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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两京十五日 > 第一章

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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瞿瞿~~瞿瞿~~
   
  一只油亮的蟋蟀摆动触须,发出阵阵清脆虫鸣。这是一只上好的寿星头,赤须墨牙,一望便知是一员骁将。它此时正顺着一段狭长的舷墙上游走,得意洋洋地东张西望。
   
  这段山形舷墙长约五丈,对蟋蟀来说是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,可它不过是一座巨型楼船的舰尾右侧部分。整条楼船足足长三十丈,通体漆成黑红二色,底尖上阔,粗桅宽帆,浑似三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。
   
  不过,真正的宝船,在双桅之间只安放了一个平层,而这条船在同样位置却拔起一座四层雕栏彩楼。楼顶歇山,楼角飞檐,一层层的鱼鳞亮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这种设计比宝船气派得多,只是一旦出海,不出半日便会被大浪晃翻。
   
  好在这条船此时不在海上,而是正浮于长江水面,头西尾东。区区江波,撼不动这个庞然大物,所以那只小蟋蟀得以安稳地趴在舷墙上缘的突起处,对着浩渺的江面畅声鼓噪。
   
  突然,一柄金丝小罩网从天而降,牢牢地把它扣在里面。随后罩网轻轻抬起一角,受到惊吓的蟋蟀奋力一窜,跃入早已等候多时的紫砂鼓罐儿里。
   
  “哈哈,成了!”
   
  朱瞻基迅速把盖子扣紧,用指头拂了拂上头的钱形气孔,笑嘻嘻地从地上爬起来。
   
  这只蟋蟀名唤“赛子龙”,是他一路上悉心调教的爱将。谁知这“赛子龙”身在曹营心在汉,刚才居然从罐里逃走了。朱瞻基在大船上转悠了半天,这会儿才把它擒回营中。他左手托着鼓罐,右手骈指一点,嘴里念念有词儿:“传令三军,我要活赵云,不要死子龙。”
   
  戏词儿后头的拖腔儿还没哼完,一个身穿云肩贴里的老宦官跌跌撞撞跑过来,颤声喊道:“千岁爷……千岁爷,别靠在船边儿上。江面风大,要是一晃悠掉水里头,奴婢万死莫赎呀。”
   
  朱瞻基哈哈大笑:“大伴你真是没见识。这可是两千料的宝船,区区江水怎么晃得动。”说完他把罐子一举:“你瞧!赛子龙回营了。”
   
  “好,好,抓回来就好。”老宦官趋步走到他身边,满脸堆笑,“咱们赶紧回彩楼吧。几位东宫师傅都问了几遍啦,催促千岁爷您去准备。”
   
  朱瞻基一听便大皱眉头:“他们急什么?”老宦官劝道:“咱们马上就到南京啦,百官可都在码头候着呢,得早点准备。”他见太子面色渐渐沉下来,赶紧又安抚道:“殿下权且忍忍,等到了南京城里头,想怎么玩都成。”
   
  朱瞻基望着江波起伏,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:“到了南京,只怕更没时间逍遥啦。眼下还有几个时辰,你就让我最后再快活一阵罢。”
   
  他口气可怜,老宦官先是一阵心软,可转念一想,又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:“这次咱们来南京,关乎大明社稷,殿下您有皇命在身,可不能这么任性!”朱瞻基苦笑着摇摇头,没再吭声。他知道老宦官说得半点不错,可正因如此,才倍觉郁闷。
   
  这桩皇命,还得从朱瞻基的爷爷永乐皇帝说起。
   
  永乐十九年,永乐皇帝把大明京城从金陵迁至北平,从此大明有了两个国都正都北京以及留都南京。三年之后,永乐皇帝驾崩,庙号太宗。太子朱高炽即位,次年改元“洪熙”。
   
  洪熙皇帝一直想把国都迁回南京,不过兹事体大,始终未有定论。洪熙元年四月十日,天子突然颁下一道诏书,让皇太子朱瞻基南下留都,监国居守,兼抚军民。是诏一出,朝野为之哗然。所有人都认为,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:皇帝陛下终于决心迁都了。
   
  太子这次南下,应该就是为了迁都打前站,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。
   
  当年永乐皇帝迁都北平,在南京留下了一套朝廷架子: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五军都督府等官署一应俱全,体制与京城无异。何况天下税赋,泰半出自江南,地方上有诸多士绅大族盘根错节,局面极之复杂,牵一发而动全身,乱起来天下都要震动。
   
  这是二十七岁的太子第一次独立处理政事。往小了说,这是天子在考验储君的资质;往大了说,这是关乎大明百年兴衰的节点。天下人都在拭目以待,看他能不能把握住留都的局面,老宦官一念及此,只能硬起心肠,摆出一个死谏的姿态。
   
  朱瞻基纵然心性贪玩,总算分得出轻重缓解。他拎起蟋蟀罐子,幽幽道:“子龙啊子龙,你总嫌自己被圈在方寸之地,我又何尝不是?也罢,你我相熟一场,好歹有一个能逍遥的吧……”
   
  太子顺手要打开盖子,可环顾大船四周,无不是烟波浩渺,这蟋蟀即便放生,也无路可走。他无奈道:“你瞧,你离了罐子又能如何?外头还是重重牢笼,又如何真正走得脱呢?”话音刚落,忽然听到长江北岸传来三声清脆的炸响:“啪!啪!啪!”
   
  朱瞻基手中一颤,蟋蟀罐差点摔在甲板上。他有些恼怒地转头去看,见到半空三团黄褐色的烟花正次第绽放,烟形四散,转瞬便消逝于无形。烟花下头是一片白花花的摇曳芦苇,看不见放炮之人。这大概是江边哪户人家在娶亲吧?
   
  声响离大船尚有数里之远,并不值得多加留意。朱瞻基又纠结了一阵,到底没舍得放走,悻悻地捧着鼓罐,跟随老宦官返回彩楼。
   
  两个人并不知道,此时在他们头顶的桅杆之上,一个头缠罗巾、身披皂褂的船工也在凝望着那三束烟花。
   
  这个人皮肤黝黑,面貌与寻常船工无异。此时他正一手攀住横杆,一手搭起凉棚,面无表情地观望着天空。待烟气彻底散尽之后,他挽起索具,灵巧地顺着桅杆滑下甲板。
   
  像他这样的船工,在船上有百十号人,分散在各处甲板操船。除非太靠近彩楼,否则禁卫们根本不会特别留意这些人。这个船工混在忙碌的人群中,谨慎地避开彩楼的视野,径直来到舰首靠近右舷的甲板。
   
  甲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铁把手,他俯身抓住轻轻一抬,地上露出一个方形的舱口,一截双排木梯延伸到下方。船工双手扶着梯子,缓缓爬下位于甲板下方的船腹。
   
  这条船虽然形制上模仿宝船,可建造初衷是为了享乐,因此船腹颇为巨大。从甲板到船底一共分了四层。甲下一层是伙房与存放饮宴器皿的内库;甲下二层是水手歇息的号房以及艄口;甲下三层是存放资材与粮食的大库;最底层则堆放了几百块压舱用的石头。
   
  每下一层船舱,空间便越加逼仄,光线愈弱。船工一路沿木梯降到底舱,周围已是一片晦黯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阴湿霉水、朽烂木料和呛鼻石灰的气味。附近一个人都没有。除非船舶大修,否则没人愿意待在这种鬼地方。
   
  这一层分了十几个封闭隔间,如同一个个阴森的兽巢,隐约可以看到许多巨大的石躯趴伏其中。船工略微辨认一下方向,径直走进右侧第三个隔间。在黑暗中,不时有古怪的嚓嚓声传出来,还有低微而模糊的呢喃,似是某种祝祈。
   
  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,船工从隔间里走了出来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他重新爬回甲板上方,混入其他忙碌的船工之中,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短暂离岗。
   
  恰好在这时,望风手观测到一阵江风吹过,立刻发出信号。船工们迅速调动帆面,兜住迎面而来的江风。艄手们感受到船速又提升了几分,一起有节奏地发出“吆嗬一嘿”、“吆嗬一嘿”的号子声,加速划动。这条大船向着金陵疾驰而去。
   
  同样的号子声,此时在金陵城中也响了起来。
   
  “吆嗬~嘿!”
   
  十几条胳膊同时绷紧,合力将一根粗大的木梁抬离地面。大梁的下方是遍地瓦砾与家具碎片,中间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成年男尸。他的头颅和半边身子都被压瘪了,血和脑浆在地上凝固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污秽。
   
  啧啧的惋惜声从周围响起。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摧垮了屋舍,脱了架的大梁斜倒下来,正正砸中这个正在床榻上酣睡的倒霉鬼。
   
  吴不平凝视着这一番惨状,紧皱眉头,一言不发。
   
  这间宅子位于南京城太平门内的御赐廊,这一带是洪武年间为都察院修的官舍。眼前这死者穿着一身团领青袍,胸前补子依稀可见一只七品紫鸳鸯,显然是一位监察御史。
   
  昨晚那场地震,震塌了城里许多房屋。工部的匠户忙不过来,应天府不得不紧急出动了三班差役,一起抢险救灾。吴不平身为总捕头,负责巡查各处,防止有人趁火打劫。一听说这里死了位御史,他立刻赶了过来。
   
  吴不平今年六十二岁,永远是一袭皂色盘领公差服,头戴平顶巾,腰别铁尺、锡牌,走起路来透着一股敦实气势。他独领应天府皂、捕、快三班总头役,屡破奇案,虽是北方人,可整个金陵城地面无人不识。公门里都称其为“吴头儿”,江湖人唤他“铁狮子”,老百姓则大多爱叫他的本名哪里有不平事,哪里就有吴不平。
   
  他问过左右邻居,原来这位御史叫郭芝闵,扬州府泰州人,是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,单身赴任,并无亲眷跟随。可怜郭御史刚搬来这里没多久,居然就这么死了。
   
  这是一桩明明白白的意外,倒不必去花费心思破案。内院的尸身暂时不能动,吴不平便让衙役们退到外院,继续清理废墟。
   
  五月天气,已有了些许闷闷的暑气。一个小衙役用白褡膊擦了擦汗,低声抱怨道:“吴头儿,你说这老天爷还有完没完,咱们金陵都震了几回了?”
   
  自从永乐迁都之后,南京人心里都有一股微妙的怨气,平时从来不称自己为“南京”,而以“金陵”呼之。吴不平听到这问题,没吭声,周围的同僚们却轰一下议论开来。
   
  昨晚的地震,可不是第一回了。今年一开年,南京城跟中了邪似的,隔三差五就来一场地震,每震一次,城里屋舍就得倒上一大片,害得官府忙活好久,全城上下人心惶惶。
   
  衙役们有的说十三、四次,有的说是十七、八回。最后一个老衙役晃着脑袋,炫耀似地说道:“我有个兄弟在工部当书手,那边儿都有记录。上个月你们猜金陵周边震了几次?五次!三月份你们猜几次?十九次!再上个月,二月份,又是五次!算上昨晚那一场,开春以来金陵城足足震了三十次!”
   
  三十次?
   
  这个超乎常理的数字,把大家都给吓到了,废墟上陷入一片沉默。不知是谁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咱们金陵啥时候这么震过?会不会果然是真龙翻身呐?”
   
  周围的人,一时都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。这是洪熙改元的第一年,正月刚过完,南京便地震频频,坊间传出一个大逆不道的说法:皇上本非真命天子,却窃居帝位,惹得真龙生气。真龙一生气就得翻身,一翻身可不就地震么?
   
  这谣言的始作俑者是谁?没人说得清楚。反正老百姓就爱怪力乱神,于是这说法不胫而走,连这班衙役们,也公然议论起来。
   
  “咳,我看这真龙也是脑壳不灵光,放着北平不去震,折腾咱们金陵干嘛。”
   
  “京城早留在这里,哪里会出这么多乱子!”
   
  “话不能这么说,我看呐,不是地方不行,是……”
   
  “兔崽子,一个个嫌脖子痒痒了?都快给我专心干活!
   
  吴不平一声厉声呵斥,生怕他们说出更离谱的话来。衙役们赶紧停止闲聊,继续埋头干活。
   
  吴不平环顾四周,正要沉心琢磨,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。他看向门口,只见从宅院外头晃晃悠悠进来一个人。这人瘦瘦高高,细眉挺鼻,白净得好似一个读书人,可脚步虚浮,双目看着特别迷糊,一脸的惫懒。
   
  “爹,我来了。”
   
  那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。那浓浓的酒臭味,来自于他袍襟前洇的一大片酒渍,想来是喝多了宿醉未醒。吴不平眉头一跳,闷闷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   
  “妹妹说你早上没吃饭,让我带点新烙的炊饼来。”年轻人在怀里摸了摸,然后拍拍脑袋,“哦,好像忘带了。”
   
  “不妨,我不饿。”吴不平道。周围的衙役们专心收拾着砖瓦,脸上却都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。
   
  说起来,这也算是金陵一大谈资。吴捕头是个凶人,无论城里的浮浪顽少还是南直隶的悍匪大盗,无不深畏其名。可这位连知府老爹都要客气奉茶的奢遮人物,却家门不幸,养出一个废物儿子来。
   
  吴捕头是个鳏夫,膝下有一儿一女,女儿吴玉露今年十六,儿子吴定缘今年二十九岁。这个吴定缘脾气乖僻,懒散成性,据说还患有羊角风,时不时发了病什么的,所以至今未曾婚配。这人整天从父亲手里讨钱钞去酗酒逛窑子,大家私下里都叫他“蔑篙子”,竹蔑细软,拿去当撑船的长篙,自然是一无所用。虎父生出一个犬子,也是可怜。
   
  应天府看在吴不平的面子上,让吴定缘在捕班里做个挂名捕吏。不过这夯货平时从不出现,白吃钱粮。今天要不是知府严令全员出动,只怕还在家酣睡呢。
   
  吴不平也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性,做了个手势,让他去内院待命。那里除了一具没盛殓的尸体,再没别人。大概吴捕头觉得,宁可让儿子沾点死人晦气,也好过在活人面前丢人现眼。
   
  吴定缘也不忌讳,晃晃悠悠走去内院。过不多时,里面传来一声呕吐,随即空气里弥散出酸臭的气味。外头的衙役们面面相觑,心想那个混账东西要是吐到御史的尸身上,乱子可大了。
   
  没过多久,一个皂隶匆匆在从街上跑过来:“吴头儿,吴头儿,府里来的消息,太子进外秦淮河了。”
   
  吴不平“嗯”了一声,当即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,不忘冲内院高声喊了一声:“定缘,出来点卯了!”过了一阵,吴定缘这才磨磨蹭蹭走出来,懒懒地斜靠在一处断柱旁,与大部分人保持着距离。
   
  吴不平环视四周,沉声道:“你们这群不省心的东西,一会儿上番,把招子放亮点。这次太子到南京,守备衙门的老爷们下了严令,名册上有役名的,只要没死都得去沿街站岗,从东水关到宫城这段路,一只蚊子都不许放进来。”
   
  衙役们一听还要去上番,无不唉声叹气。吴不平冷笑道:“想偷懒也成,日后流放三千里,路上可以慢慢走!”
   
  看手下都不吭声了,吴不平展开麻纸,开始分派各人的执勤。他第一个点到的,便是自家儿子:“吴定缘,你去守东水关外的扇骨台。”
   
  听到这一声指示,衙役们齐齐吁了一声。
   
  东水关位于南京城的东南方向,建有全城唯一一座船闸码头,乃是南北商贾聚集的繁盛之地。太子的船从长江拐入秦淮外河之后,将系泊于东水关,南京百官在码头迎候入城。
   
  这个扇骨台,毗邻秦淮河东岸,与东水关隔河而对。名字听着风雅,其实只是一个光秃秃的高坡,只因为附近有个几户做扇子的人家,才因此得名。这里缺少草木遮阳,正午值守会湿热难忍,实在是个下下签。
   
  吴不平先把自己儿子派在最差的值岗,接下来再怎么安排,手下也不好说什么了。吴定缘在人群后头打了一个酒嗝,倒是一脸无所谓。
   
  分派结束之后,衙役们纷纷赶去自己的执岗地段,一霎时走得干干净净。吴不平看着自家儿子,眼神慈祥了不少:“定缘,都是地震闹的,所以这趟差事谁也逃不过,权且忍上一忍罢。”
   
  “怕地震就去祭城隍,光是人多有什么用?又不是给太子爷陪葬做阴兵。”吴定缘耸肩讥讽了一句,吴不平正要板起面孔训斥,吴定缘顺势把身子凑到父亲跟前,低声道:“这位郭御史,可不是被砸死的。”
   
  吴不平闻言一怔。吴定缘又道:“昨夜地震是在子时,谁会穿着官服上榻?”
   
  经他这么一提醒,吴不平立刻恍然。死者那一身带补子的团领青袍,是官员办公时的常服,按说回家就该脱下来,更不可能穿着它上床睡觉。吴定缘又道:“我适才看过,倘若是活人被砸死,身上血气未停,伤口边缘必有充血痕迹。可是那裂开的头颅边缘并无血瘀,所以……”
   
  吴不平接口道:“……他是死后才被摆上床的!?”
   
  “接下来随您处置,我上值去了。”吴定缘咧开嘴笑了笑,转身走开两步,忽然身子一旋:“从这里到扇骨台要路过杏花楼,那儿最近运来几窖无锡的荡口烧酒。”
   
  没等他说完,吴不平从腰间顺袋里摸出一沓宝钞,许有十贯,表情复杂地递给儿子。吴定缘没接:“他们只收现银。”吴不平只好又摸出几钱散碎银锞子,吴定缘毫不客气地揣到怀里,晃晃悠悠迈步离开。吴不平喊道:“你少喝点,酒水伤气血。”
   
  吴定缘头也没回,只是伸起右拳用力一握,意思是不必担心。铁狮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摇摇头,长长叹了一口气,也不知在忧心什么。
   
  “撤伞!”
   
  东水关码头上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。一瞬间,几十顶绸边大罗伞被迅速翻转、撤开,让毒辣的日光抛洒在一片煊赫的朱紫之间。
   
  站在码头最前列的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襄城伯李隆,身着青缘赤罗裳,头戴七梁冠,刚才那一声“撤伞”即出自他之口。站在他身边的则是大名鼎鼎的三宝太监郑和,也是同样装束,只是多了一身猩红色大氅。两人皆是永乐朝的老臣,如今一位是南京守备,一个是南京守备太监,是留都的两尊山岳之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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